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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鞠白玉。

说起当代艺术,艺术家们一直在用丰富的媒介和主题,逐步颠覆我们以往对艺术的看法——当你仅凭着一张海报的信息,去某一个艺术的现场,似乎你之前设想多少都没用。有可能,刚进门突然走来一个人向你发问,邀请你跳舞,对着你唱歌,要求你做某个举动,你带着惊讶,又要装着面不改色,走完一遭,你被告知已经和艺术家一起完成了某件作品。

是的,这是当代艺术其中的一个面貌——行为艺术。我们之所以选择从行为艺术说起,也是因为在所有当代艺术的形式中,它是最容易直接唤起观众情绪反应的,也是最易被观众体验和乐于见到的一种形式。

行为艺术是什么?

最早的行为艺术我们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北卡罗来纳州黑山学院的师生表演,毕业展览因为有了当时在学校任教时的舞蹈家、音乐家和艺术家的参与,变成了一种即兴和失控的行动,每个人随机找到自己的角色位置出演,约翰·凯奇坐在梯子上演讲关于禅宗和音乐,迈尔斯·肯尼汉在观众中间翩翩起舞,劳申·伯格展出一张白色绘画的同时还举着个留声机放音乐……

我们也可以将行为艺术的源头直接追溯到二十世纪初或者文艺复兴时期公共场域里面向公众的表演,那些街头的、一时兴起的临时戏剧,只要这些表演调动了观众的情绪,使他们参与其中,也可以称为行为艺术的雏型。当然,在东方或者非洲部落里的狂欢和祭祀,也有可能是艺术家最早的灵感来源。

行为艺术并不只在美术馆里发生,它在我们身边随处可见,有时也会在你意料之处的场景突然出现。它作为创作媒介,其易操作、随机性,还有与人群的互动性,使它很容易变成一个事件出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同时,作为一个公共事件,它在公众中间引起的争论,和艺术界对行为艺术的判断认知,也可能存在很大的偏差。这些偏差,这些争论,其实也都是行为艺术家本来的目的之一。

比如前几年中央美院的毕业生葛宇路偷偷将北京的一些路牌改变了,害得一些行人迷路,这种几乎走在犯罪边缘的事件,把北京城变成一个大型的行为艺术现场,市民不自觉地就变成了这个事件里的庞大的观众群体。

 

2013年,葛宇路在百子湾南一路悬挂了“葛宇路”的路牌,此后该名称逐渐被网络地图服务平台认可为路名。该段路牌已于2017年7月13日被拆除。

再比如在瑞典电影《方形》里,名流聚集的晚宴上突然出现一个半裸的男人,像大猩猩一样对着来宾嘶吼、挑衅,摔盘子,砸碗,人们忍受着被冒犯的愤怒感,强装微笑,但是随着表演者越来越激烈的表现,人群也开始变得失控,表演者成功地用“异类”的方式把人群也变成野蛮人。

 

电影《方形》(The Square)剧照,2017

观众在现场参与时也变成作品的一部分,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人为制造的场域里,调动自己都可能未曾知道的,深埋的情感、情绪、记忆和文化经验,这是行为艺术独具吸引力的地方。

行为艺术之母: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现场

说到行为艺术,就不可能跃过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今天我们称她为行为艺术的教母。她的重要性是将行为艺术在一九八零年代后,彻底带进了大型的公共机构、公共场域,使公众可以参与进艺术作品中。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1946-)

虽然当下的艺术史在学术框架的梳理中,经常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位艺术家,我想某些原因是她近些年在个人身份上过于明星化、商业化,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将她作为个案,来窥探行为艺术的魅力所在。

在中国观众这里,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是以社会新闻女主角的身份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在2010年,纽约现代美术馆的大厅里(也就是MoMA),阿布拉莫维奇身穿一条火红的包裹严实的大红裙子,标志性的东欧女人的浓密黑发,还有她向来坚毅的神情。

她坐在大厅中间的一张桌子面前,沉默、一言不发,在三个月里,她就像上班打卡一样每天坐在桌前,围观的观众可以走到桌前与她静坐对视,这个时长不受限制,想坐多久就坐多久。于是有人几分钟就逃走了,也有的人坐在那里没完没了。

 

《艺术家在现场》(The Artist Is Present》),2010,MoMA。

和博物馆平时的展览情境不一样,观众不再是那个只停留在绘画或是一个雕塑前的人,而是一个独特的个体,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陌生人,初次谋面,凝视对方,也被对方凝视。有人在阿布的眼神里看到了关切、怜悯,一个来自陌生人对你的洞悉。很多人在这个时刻都哭了,也许我们对这样的目光实在是久违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藏匿的情感在此时被发现了,被理解了,被照亮了。

除了普通的公众,也有不少好莱坞的明星加入进来,三个月里大量的观众涌进美术馆,新闻媒体不断在报道这个现场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有人痛苦流涕面而去,有人为了能早点排上队,干脆在美术馆外面搭地铺,有人一坐下就几个小时没完没了,后面的观众急得叹气,没人想错过和阿布对视的机会,都想看看这个意志力像大理石一般坚硬的人,看看她的目光里有什么样的魔力。

在2010年MoMA的艺术现场,我们还看到了玛丽娜分手多年的情人乌雷,他也作为观众之一,和玛丽娜进行了共同的表演。

 

玛丽娜(左)与乌雷(右)在《艺术家在现场》。

那天乌雷的出现是表演现场中出现的最大高潮。玛丽娜在等待新的对视者上台前,有短暂的闭眼休息的时间,再睁开眼睛,看到他,顿时热泪横流,也破天荒地打破她的静止状态,伸出手来握住对方。

当然你可以理解这也是艺术家表演的一部分,我们也不知道乌雷是真的突然出现,还是事先排演,但是我们都会相信玛丽娜那时的热泪是真的。

 

玛丽娜见到乌雷。

乌雷也是一位行为艺术家。从1976年开始,他和阿布就既是情侣,也是工作拍档,他们一起经历了游牧似的游击战似的四处巡回表演,最后在筋疲力尽中分了手,这段爱情故事一直被广为人道,而《艺术家在现场》的表演形式,也是由当年二人的共同项目《海上夜航》发展出来的。

 

 

《海上夜航》(Nightsea Crossing),1981-1987。

从1980到1987年,二人的《海上夜航》在七年里的各场表演中坚持着对坐和凝望,那时他们的观众还只是旁观者,不能参与。这对情侣一整天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们像流浪儿般地过着游牧的生活,在荒野里,睡在拖车里,靠手织毛衣抵御寒风,给吉普赛人放羊换取生活费。

 

住在篷车里的玛丽娜在织毛衣。

在八十年代,行为艺术换不来像样的生活,那些记录了表演现场的录像,是在许多年后阿布征服了纽约艺术界后,版权才变得值钱。这个项目后来也成为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因为乌雷觉得太累了,无法忍受。

《情人》的出现,将行为艺术推向一个极致的高潮

既然说到乌雷,就不得不提玛丽娜和乌雷作为搭档时,震荡艺坛的艺术项目《情人》。《情人》在八十年代的出现,将行为艺术推向一个极致的高潮,也将这种艺术门类纳入当代艺术史的述说中。

这个作品的内容是什么呢?他们计划在长城的某个两端各自行走,在中间相遇,然后道别,就此分手。他们向着约定的地点走去,一个从渤海附近的山海关出发,一个从荒野沙漠的嘉峪关出发,在这个世界最大型的历史遗迹上行走,翻山越岭,经过古代废墟,砖石瓦砾,经历十二个省份,2500公里,三个月,风餐露宿吃尽苦头走向对方不是为了相逢而是为了分别。没有观众,只有大地。

 

《情人》(The Lovers,The Great Wall Walk)项目中,玛丽娜和乌雷的行走路径。

这个项目在1988年实现时,称得上是一个划时代的行为,这部作品已经不单单只作为一个艺术事件,它充满了政治和人文色彩、私人的情感元素,虽然当时他们在实施的过程可谓是没有观众,只留下画质模糊的影像。

 

玛丽娜行走中。

这对见面即道别的情人,在最后的拥抱中,乌雷明显缺少热情,几乎是敷衍,而阿布忍不住痛哭流涕,似乎预见到将会经年不见。听到这里,你可能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单纯的艺术项目,这也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这也是一个关于天和地的自然故事,《情人》这个项目就像是一个浓缩版的人生。

 

历经三个月后,玛丽娜和乌雷在陕西省神木县二郎山的一个峡谷里汇合。

在行为艺术家这里,既然艺术家本人才是作品的媒介,他们已经没法将个人生活和作品创作分开,他们的任何生活动机都可能变成作品,就连分手都会被规划到一个艺术项目中去,玛丽娜的人生已经彻底交给她的职业。

除此之外,这个作品关联的时代背景也值得注意。在1986年,中国正式向世界关贸总协会提出了复关申请,等于阿布与乌雷在争取进入中国境内的同时,中国也在努力争取着开放。

在阿布的回忆录里我们才知道,这两位艺术家向中国政府争取进入中国并且在长城实施项目的过程是多么漫长又艰难,从1984年开始,前后花了四年之久。尽管在1985年中国开始就允许有外国游客旅行,但是工作是另一回事。长城,作为古老中国的重要军事防御工程,世界上最大型的历史建筑之一,其政治色彩远远超于建筑本身的意义。

在这场行走中,他们必须答应中国政府提出的要求,一路上都需要在中方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行。安全起见,他们也不可以在长城上过夜,天黑的时候必须从长城下来就近到入住到某个指定宾馆。这和艺术家之前期望的过程相去甚远,但是他们不得不答应。

在情人项目结束的三个月后,中国正式地全面向世界开放。因此这个艺术项目所记录的不仅是爱人走向分别的旅程,其间也有封闭中国最后的时光,长城两侧沿途上,黄土上生存的人们,以小毛驴作为代步工具的家庭,乡村的电影放映,广袤而寂寥的土地,等着重新被世人注意。

阿布和乌雷,也许是近四十年来唯一在长城上长途跋涉的艺术家情侣。这个作品在近年来也不断被提及和展出,仿佛时间越久,人们越会注意到其中的力量。

尤其乌雷和阿布2010年在MoMA的相逢,全球数千万人通过新闻媒体看到的已不仅仅是个艺术现场,而是曾经相爱过的人如何再相逢,而后乌雷打官司向阿布追讨以前作品的版权,赢了官司后又患癌离世,所有这些让人唏嘘的事件的发生,都让人们不断地想翻开1988年长城的这一页,看到有些东西叫命运。

在中国分别后,阿布正式迈向一个单枪匹马的艺术生涯,但独自战斗毫不削弱她的创造力。毕竟,她是受疼痛所驱使的那类人。她的作品从前和今后都一直在呈现人们在生命中最不想直面的事情,比如恐惧、死亡、孤独,撕心裂肺的离别和隐秘的情感,凡是我们所害怕的事物,就是她要做的,并且也让我们在观看中体尝到这些。

观点和作品间的“省略”,需要观众去填充

玛丽娜和乌雷作为情侣和工作伙伴的时候,曾经写下过一份宣言:

无固定住所

永久的移动

直接接触

当地关系

自我选择

跨越限制

承担风险

移动能量

无排演

无预期结局

无重复

延展的脆弱性

暴露于偶然

原初反应

这个宣言,充分代表了行为艺术家对艺术创作和生活的看法。

作为观看者的我们,有时面对行为艺术的时候,说,“这很简单,我也能做”。我们能不能也像阿布一样也在家中端把椅子,好好地凝视亲朋好友?我们一些人也去徒步长城,那算行为艺术吗?非得是阿布做吗?她创造的场域,到底有什么是区别于我们的日常?这份宣言意味着什么?既然当代艺术与日常如此交融,那如何区分艺术作品与生活?

现在已有的一个答案是,因为是艺术家所创造的,所以是作品。这是当代美学家乔治·迪基在1974年的总结,这句话听起来武断蛮横。另一位美学家诺埃尔·卡罗尔则补充了一些条件,他说,当这个作品有一个主题—-关于该主题展现了某种态度和观点—-在展现态度和观点的时候,采用了修辞和隐喻的省略法—-那个省略的部分要求观众的参与,观众就是那个填补省略部分的人。

这些话用这些学术用语说起来可能乏味不堪,但事实就是这样:艺术家就是那个有意识地去创造艺术品的人;艺术品是一件向艺术界的公众展示的特定作品;所谓公众,就是某一类人群的集合,有备而来,来理解向他们展示的作品。

但行为艺术走到今天,其形式和内容的复杂多样化,用传统的理论框架已经无法清晰地解释它。但没关系,我的建议是,理论无法解释的东西,我们可以直接去感知它。

当代艺术的最大魅力可能就是那个不可言说的部分。如果你问观众,在参与了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后是什么感受,我猜想很多人都难以描述,因为这种感官体验实在是太私人了,用玛丽娜自己的话解释就是:“ 表演,就是表演者用身体和心灵建构的状态,在某一时空,呈现在观众面前。然后彼此间产生能量对话。观众与表演者一起创造了作品。你不能事先排演,因为所有真实的形态不可能重复一次。”行为艺术家就是那个在公共场域调动他人的私人能量的人。

所以这是为什么玛丽娜几次宣言:艺术家必须美丽,艺术家必须勇敢。你要有能量获得你的观众们的注意力,使他们投入其中去感知你,而这一切必须是将自己全身心抛出的那个勇敢的人去做。

但是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好的行为艺术虽然令你有深刻的感官体验,是冒险的,是陌生的,但它持有的观点应该是正面的,激发的情绪也应该是更为纵深的。

行为艺术看上去只依靠身体,好像门槛很低,许多人以为哗众取宠或是挑战一些公序良俗,引起社会议题就是成功的行为艺术,比如跑到美术机构去扔下几百只苍蝇,吃死婴,和驴子举行婚礼等等,这除了引起公众的反感和惊吓,却没有更好的情绪和意识去产生,也没有积极性的社会文化的讨论,那就只能算是一个举动,算不上行为艺术。

在1980年代以后,艺术在全球化中的浪潮和洗礼中,真正走下圣坛,普通民众察觉到当代艺术和我们的社会生活有着深切的关联,而我们与艺术家的距离则越来越近,我们不但可以观察艺术,还可以参与艺术,而且并不仅仅是在美术馆,可以是画廊、是公寓、是酒吧,可以是任何一个公共场合,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做为行为艺术的发生地,只要有人的参与。

参与者也是创造者,所以,我认为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艺术领域里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与公众的情感联系。我说的那种情感不是一种温香软玉的情感,它一定是超越日常性的情感,是激烈的、奥妙的、平时难以触及的部分。

人们观望、参与,痛苦、伤感,回忆起失落的部分,可能同时也有很多美好的记忆重新升腾起来。每个观众,作为独立的个体,都会产生自己的一个情感经验,带着这个经验,他们走出大厅,这是人生里平常的一天,又是最不寻常的一天。

行为艺术是非物质的,它就是此刻、在此地、你的体验。你没法带走和拥有,你就只能享受那一刻。但是你会记住这件事,记住你的能量产生的时刻。观众比艺术家更重要。一旦进入这个现场,你就会将自己完全投入进去,投入进去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反应。

所以为什么直到今天,2010年她在MoMA的这个个人项目《艺术家在现场》一直被人们提及,就是因为它一个非常经典的与观众进行情感联结的案例,她使大展厅变成一个情绪的场所。

要知道,在很长时间里,行为艺术都不是当代艺术的主流,我认为是玛丽娜凭一己之力使行为艺术变成了艺术界的主流,哪怕当时已经是2010年,MoMA因为这个展览仍然在艺术界倍受压力,这种级别的艺术机构开放给行为艺术表演,而不是经典大师的名作,也不是那些已经被艺术史、市场敲定的作品,这突破了美术馆惯常的精英做法。

但是通过玛丽娜的这个项目,我相信也也使更多的美术机构们以开放的心态,用多样化的文化行动去亲近公众,哪怕,玛丽娜的行为艺术作品越来越趋向于社会流行文化。

在当今,还没有哪位行为艺术家能够像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一样,她的脸、身体、行动、语言,已经形成了极具辩识度的符号,成为大众耳熟能详的明星,用时髦的话讲就是破圈儿,她已经不单是一个艺术家,还是带有私人宗教色彩的布道者、哲学家、擅于商业操作的企业家,她的头像像切格瓦拉这样的革命者一样出现在世界各个地方,这完全是依靠艺术家的个人魅力,她的身体就是她的思维和作品的总和。

好,这一集就到这里,在下一集,还我们将详细介绍阿布更多的作品,看看这样的艺术家是怎样充分运用身体,使这个人人都有的道具变成一个多样性的文化容器,用身体直接建构艺术现场,用身体向世界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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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发表于 2021年2月6日08: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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